「听说都市人最喜欢来美浓兴建房舍」

  • 编辑时间: 2020-06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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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听说都市人最喜欢来美浓兴建房舍」

告别三月,南风渐起。

大高雄地区空气终于开始转好,细悬浮微粒严重的区域,逐渐北移。不过,这对时常戴口罩的我来说,其实也没有多大差别。

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后第二个月,我找到一种职业———记者,可以同时养活自己的生理和心理。跑了十六年的新闻,来到二◯一五年,我遇到了採访生涯中最惨淡的一年。这一年,我一共发了四百二十九条的每日即时新闻,跟商业台的记者比较起来,新闻产量很少。不过因为媒体环境恶劣,抄写拷贝新闻满天乱飞,我只能投入全身力气,只求每一条新闻,都是亲自採访后才完成的作品。

每天发完新闻,就像结束一场大战。无论坠楼的幼童是死了还是仍然在加护病房?被虐的流浪狗是少了条腿还是缺了张脸?被霸凌的青少年最终是转学还是辍学?被乱倒废弃物的农田,到底还要花多少时间由谁来恢复原貌?每个受访者,在摄影机面前与我交换,再也无法重头再来的某个人生片段。而我,刚完成的新闻还没有播出,又得开始寻找下一个受伤的人。

今日事,今日毕,是即时新闻的特性。说是朝生暮死,或许更贴切。往往早上跑的新闻,到了下午,就没有活着的必要。讽刺的是,下班回家,才是我活着的开始。日复一日皆如此。早上七点起,我是打卡记者,保持冷静近乎冷血的工作专业;晚上七点,我回到农村变回自己,重新启动活着该有的体温。

南风渐起,白天的日子更长了。下班步出办公大楼,抬头远望,深蓝接近墨黑的天色,挂着一轮清晰的明月。几朵月色下轮廓明显的白云缓缓飘过,心里倒也真的浮起了一种空气好像变好了的轻鬆感。

二◯一五年一整年,我穿梭在南方的城乡之间。

我的车上,五味杂陈。每天下班,我总习惯先打开右前方车门,把装满资料的大书包,一把放在乘客座。接着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、关上车门再转开音响,继续听着孩子们早上还没有听完的客家童谣。

不一会儿,冷气凉透全车,一股热带果香扑鼻而来,我突然想起,那是朱老大放在乘客座下方的木瓜。车行过了一个路口,我开始闻到来自后座纸箱里凤梨豆酱的甜味。老萝蔔乾的味道最沉,但也因为最强烈而瀰漫鼻腔覆盖所有味觉。这一刻,车子还没有奔上国道十号,我似乎已经抵达地处高速公路末端的广大农村。

二◯一五年,我的时空旅行,有如港都与山城之间的窃窃私语,两地的气味交换,在我体内不断发酵。都市的气味,是汽机车的废气,是热裤少女的髮香,是一整排小吃摊长年累积的油耗味,最近几年,还多了些骑楼下浓郁无比的陆客香水。而农村的味道,有槟榔花香、斗笠下的汗味、老房子旧木板的陈年灰尘,或在稻热病好发的此时从白天残存到入夜的农药味。

对像我这样每天同步在都市和农村生活的人来说,这些丰富的气味,已经达到一种平衡状态,没有冲突,只有接纳和理解。不过,也有一直无法和解的,那是越来越多在农村强出头的水泥怪兽!

农村的传统伙房,是以公厅为中心,后有化胎前为禾埕,左右各有一排厢房。再讲究一点的,禾埕外还会有一道栅门或一塘池水。这种种空间配置,隐含着人与人的伦理关係和行为依据,同姓族人在伙房内共同生活、生产农作,也会一起祭拜祖先,甚至团结合作抵御外侮。简而言之,伙房有伙房的规範,不只同族之间彼此约束互相尊重,非同姓的邻舍也会有生活上的基本默契。

举例来说,邻居农友之间,绝对不可能在他人家公厅往外延伸的空地上,耕种高茎作物或兴建房子,因为这种作为,是一种「不把我放在眼里的」傲慢,在地理风水的角度,这也会被解释成「此举易造成主家发生横死、意外或破败」的说法。以都市人的生活习惯来说明,那就是不会有人白目到把车子直接挡住他人的正门,或运来一堆废石土堆放在邻居的车库前。

可是在美浓龙山街上,偏偏就有一栋豪宅,盖得相当目中无人。屋主虽然没有把房子兴建在他人伙房公厅的正前方,可是却在屋外,起了高度约一米三的围墙,而围墙的转角,恰好大剌剌地对着某户人家公厅的祖先牌位。

我问了几位附近邻居。一位伯姆反应很大,并用右手食指轻碰嘴唇,示意我小声一点,「汝毋好去问个老人家喔!伊等崭然痛苦,想到就痛肠!」(你不要去问那户的老人家喔!他们很痛苦,想到就心痛!)

我小心再问:「好,知,抑毋过觉到奇怪,仰会有人恁仔起屋哇?」(好,我知道,不过我觉得奇怪,怎幺会有人这样盖房子呢?)

伯姆轻声回答我:「个屋主,係花莲台东个向人。就係外地人,样会恁自私啊!」(那个屋主,是花莲台东那边的人。就是外地人,才会这幺自私啦!)

回家后,我把这样的情况跟住在附近的婶婶说。她说的才直接:「个起围墙个人,影响他人家个风水,会有报应喔!」(那个盖围墙的人,影响人家的风水,会有报应喔!)

我感叹地说:「这恁多年,等美浓起恁多楼屋,全全係外地人起个。」(这幺多年以来,我们美浓兴建了很多的楼房啊,几乎都是外地人盖的。)

指着朱家伙房附近几处农舍豪宅的方向,婶婶又说:「唉呦!听讲都市项个人最好来美浓起屋,高雄市、台南市个向耶,公务人员退休个,也崭然多,可能缅到等这迹仔水好空气好咩!」(唉呦!听说都市人最喜欢来美浓兴建房舍,高雄市、台南市来的,公务人员退休的,也很多,可能认为我们这里水好空气好啊!)

「恁仔仰得结煞?」(这样怎幺办啊?)

婶婶双手一摊,「就无结煞啊!就惊下二摆爱倒转来种作个时节,田坵无办法种了啊!」(毫无办法啊!就怕以后要回头耕种的时候,田地没办法继续耕种了啊!)

我无言。看着自家伙房前的空地上,十几只鸡咕咕叫着等主人餵食。一旁水沟里,不断冒出从水圳主干道引入伙房的荖浓溪水。而朱老大在十几年前种下的桑椹树,正花枝招展地结出一颗颗青绿色的桑椹。

婶婶站在桑椹树旁说:「这盐酸仔树打到恁结,差毋多又做得摘欸哩。讲实在,人食无多,鸟仔好彩!」(这桑椹树结实累累,差不多又快要可以採收了。说实在的,人吃的不多,都是让鸟儿吃到甜头。)

一听她这幺说,突然之间,我心里真的难过。

我对婶婶说:「叔姆,田坵种屋无种作物,下二摆等食幺个?等留到庄下也无效哇!无种作、无生产,就算有伙房也无办法生活哇!」(婶婶,田里种房子没有种作物,以后我们吃什幺啊?我们留在乡下也没有用啊!没有耕种、没有生产,就算我们有伙房住也没有办法生活哇!)

婶婶只回我一句:「怕食毋到个时节咧,就看汝等这代人。」(我可能吃不了那幺老了,就看你们这一代人。)

在国道十号通车前,美浓与高雄市勉强算是远亲,可是一九九九年国道十号通车后,自诩微笑之乡又身为高雄大都会后花园的美浓,和高雄市瞬间变成近邻。许多都市人,不只喜欢到美浓体验农村生活,还千方百计想要住进美浓。

一年后,二◯◯◯年。当时的总统李登辉,在老农派立委的强大压力下,推动「农业发展条例」修法,打破过去的严格管制,开放农地自由买卖,就算不是农民,只要拥有◯﹒二五公顷的农地,就可以兴建免税农舍。

交通与法令的加乘作用,让潘朵拉的盒子,再也盖不回去了!美浓成为台湾南部农地买卖的重心,第一波炒作的区域,就是离国道十号末端闸道最近,又有美浓乡愁地景美浓山系为伴的福安地区。

第一次在田里遇到外地人来看地,是二◯◯七年春天的事。当时一位资深仲介私下跟我说:「我手上福安的这块地,已经转三手了,第一手是一分地两百多万,现在一分地三百五十万,一毛都不能少。」

仲介身边站着一位姓杨的大老闆,来自高雄市,笑起来双眼瞇瞇,跟人说话很亲切。

我走向杨董问:「美浓吸引你的地方在哪里?」

「我喜欢这里山明水秀啊!」他客气地回答。

我又问:「我听人说,你之前不是买了一块地盖好房子了吗?怎幺还想买?」

他笑着说:「这块地我刚签约,买了!等一下我朋友也要来看,他从高雄来看地,我自己也有做土地买卖啦,最近行情很好啦!」

二◯一五年三月底,我忍不住回到那块农地附近晃晃,看到了农地上美轮美奂约莫八成新的亮眼豪宅。车子还没有停妥,恰巧遇到屋主开门出来。

我问:「阿姨,出来倒垃圾喔!」

「是啊,倒垃圾。有什幺事吗?」穿着轻便的妇女,口音一听就是福佬人,笑得有点尴尬。

「没有啦!这里以前的地主姓杨,大家都叫他杨董,妳认识他吗?」

「我不认识杨董。」

「美浓环境很好喔!你们是外地人吗?」

她面有难色地说:「我们是退休老师,觉得美浓不错,来买这里的房子。」

「美浓真的很好。不过,现在是稻热病的时期,很多农民会喷农药,你们要注意安全喔!」我试着多聊一些,想听听她的看法。

她一听我这样提醒,口气激动起来,「是啊!好严重喔!我们现在都不敢开窗户了,好臭,很怕会中毒。」

我安慰她说:「不会啦,是不会急性中毒,只是怕说,长期累积对身体不好。」

话匣子一开,妇人开始抱怨。「本来是想来乡下过田园生活,我跟我先生才会拿出退休金来买这个房子,我们前几个月才刚搬进来。可是,最近窗户一打开来,就都是农药味,也不知道该怎幺办?」

「阿姨,当初卖妳房子的人,是仲介还是前屋主啊?」

「仲介啊!」

「那仲介没有跟你们解释住在乡下要注意的事情?」

「没有啊!仲介还不只一个人。他们来了一堆人,一直说乡下多好多好,还说哪一天不想住了,要卖的话,土地和农舍都会上涨。所以就算要搬走,也绝对不会赔钱。」

我安慰她说:「没关係啦!我们乡下人很好,多跟邻居来往,大家会有照应。」

听到这个她更激动了。

「哎呀!我平常不是讲国语就是讲台语,根本听不懂客家话啊!这边的人,一开口讲得好快,我们听都听不懂,鸭仔听雷,甲害!」

我忍不住笑了出来,「不会啦,有什幺好吃的东西,拿出来一起分享,几次以后,比手画脚也可以沟通啦!」

妇人的眼神一沉,感叹地说:「真的没办法,还以为乡下空气会比较好,没想到会这样。还有这边,草长得好恐怖,只要一下雨,马上长出来。有时候我回高雄找我女儿,一星期后回来,整个院子都是草,怎幺除都除不掉。有时候,我们真的很想全部铺上水泥。」

「阿姨,乡下跟都市不一样,你们要慢慢适应啦。反正除草当运动,可以健身也可以美化环境啊,可是如果铺上水泥,就好像又住回都市了。」

「那个乡下的妇女喔,很厉害,都已经老到弯腰驼背了,还很会工作,不怕晒、不怕草,可是我才做一个早上,就没力气煮中饭。全身痠痛受不了!」

跟妇人道别后,我心里浮出更多问号。

田园梦在慾望与土地上翻腾,在付钱入住后一夕乍醒。这些年以来,买卖农地的游戏、抢盖农舍的风气,到底成就了谁?农民失去依靠、屋主美梦幻灭,每个仲介手上好几套的农地农舍,一手、两手、好几手的卖来卖去,到最后没有人是赢家,土地,是最大的输家。

农村小词典
客家伙房中间的正厅,也是族人放置祖先牌位之处。
指传统客家建筑正厅后方以土填高的半月形土堆,在风水上有做为「靠山」的安稳象徵。
受到病毒感染的农作物,会出现叶片捲曲缩小、黄化枯萎等现象,严重的还会生长迟缓、停顿或死亡,农友以拟人化的方式称之为「疯欉」。